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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 · EP 09

批斗会:每个人都得把手举起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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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时代的暴君只要求百姓在行刑时保持沉默,而现代极权却剥夺了退席的权利。从土改的诉苦台到文革的铜头皮带,权力的真正目的不是消灭台上的一个人,而是把台下的每一个人变成同谋。

1一、缺席的特权

年轻的时候总觉得,在一个讲道理的社会里,人最重要的自由其实不是大喊大叫的自由,而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屋里的自由。

比如街上有人游行庆祝,或者广场上有人吵架争论,你可以走过去看热闹,也可以关上窗户在家里煮一壶浓茶,或者翻看一本关于养猪和木工的旧书。你参不参加,别人管不着,更不会有巡捕敲开你的房门,质问你刚才为什么没有走上街头跟着大家一起喊号子。不表态、不参与、甚至纯粹的漠不关心,是文明社会留给每一个普通人最体面的避风港。

但在极权体制的逻辑里,冷漠和沉默是绝对不能容忍的重罪。

当权者非常清楚,只要一个人还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,只要他的脑子里还保留着一块没有经过组织审查的私人领地,他就是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。因为在那个私密的角落里,他依然拥有独立判断是非的能力,他依然可以用人类古老的常识去打量外面的狂热。

所以,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的土地改革,一直到七十年代中期的文化大革命,体制发明了一套精巧绝伦的动员机器,彻底砸碎了每一个人的私人避风港。

这套机器的名字,就叫作批斗会。

很多人以为,批斗会的目的就是为了惩治台上那个倒霉蛋。其实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会明白,如果当权者仅仅是想除掉一个政敌、一个老教授或者一个前朝的账房先生,他手里有的是公安局、看守所和刑场,半夜派辆吉普车把人带走秘密枪毙就完了,何必大费周章地把几千上万人组织起来折腾好几个钟头?

批斗会的真正戏肉,从来不在台上,而是在台下。

街道居委会拿着花名册挨家挨户查房,工矿企业的车间主任在门口按着名单打勾,学校的教导处清点每一个班级的出席人数。谁要是敢装病请假,谁要是敢在批斗会正开着的时候溜出后门,他的档案里立刻就会被记下一笔严重的政治污点。

体制把全社会的人强行塞进体育馆和礼堂的看台上,目的绝不仅仅是消灭肉体,而是要把每一个原本清白无辜的旁观者,统统改造成为杀戮的同谋犯。

2二、剧场里的音响学与人体杂技

要把批斗会的魔力搞清楚,就得仔细琢磨琢磨它的现场舞美和动作设计。这绝不是什么群众自发的情绪宣泄,而是一场高度程式化、近乎宗教祭祀的政治马戏。

舞台正中央的高台上,受审者被五花大绑押上来。头发被剃成阴阳头,衣服被撕扯得稀巴烂,双臂被反扭到背后,身体死死前倾,做出那个在文革中家喻户晓的经典造型:喷气式。一根根细铁丝勒进脖子的皮肉里,挂着几十斤重的厚木牌或者大铁板,上面用墨汁写着黑五类分子的罪名,名字上还打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叉。

舞台四周架设着功率巨大的高音喇叭。提前培训好的积极分子抓着麦克风,用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领喊口号。这套音响设计的唯一目的,就是用震耳欲聋的声波轰炸每一个人的耳膜,彻底摧毁大脑皮层的理性思考功能。

但整座剧场里最核心的演员,既不是台上声嘶力竭的打手,也不是那个被打得满头流血的受难者,而是坐在看台第十二排、缩着脖子的普通群众。

这位中学老师或者纺织女工坐在水泥台阶上,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祈祷自己能够隐形。他告诉自己:我是被单位领导逼着来的;我平时跟台上那位老校长无冤无仇;我什么话都不说,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,只要我不吱声,我就依然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良民。

然而,这套剧场机制之所以厉害,就在于它有一套专门打碎这种道德幻想的精密流程。

3三、每个人都得把手举起来

当台上的暴力狂欢达到顶点的时候,主持大会的干部走到了麦克风前。

他把捏造的罪状宣读一遍,然后猛然转过身来,对着看台上黑压压的人群大吼一声:

“对这样的反革命分子,大家说该不该严惩?赞成的请举手!”

就在这一瞬间,所有试图置身事外的退路被彻底切断了。

这里没有无记名投票,没有秘密写票间,更没有弃权这个选项。看台的过道两旁,街道积极分子、保卫科干事和政治辅导员端着笔记本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的头顶上一行行扫过。他们不看台上,他们专门看台下的手。他们看谁的手举得最快,看谁的手臂伸得最直,看谁的眼神里带着犹豫,看谁在举手前偷偷瞄了旁边的同事一眼。

把手放在膝盖上不举起来?那是当场自绝于人民的自杀行为,不出五秒钟就会被愤怒的群众扭打着拖上主席台。哪怕你的动作稍微慢了半拍,哪怕你的手臂软绵绵地只抬到了肩膀的高度,你的档案里就会被记上对阶级敌人心慈手软的评语。

于是,所有的手臂都举起来了。

在几千人坐满的体育馆里,几千只手臂齐刷刷地指向水泥屋顶,像一片整齐划一的钢铁森林。年轻的助教举手赞同打倒带自己入行的老教授;小学生举手赞同声讨教自己识字的班主任;儿子举手赞同跟反动派父亲划清界限;妻子举手赞同揭发同床共枕二十年的丈夫。

当手臂从膝盖上抬起、笔直伸向空中的那一秒钟,台下的人就再也不是什么无辜的旁观者了。他亲自投下了一张赞同残暴的赞成票。他在全场人的注视下,公开背叛了自己的良知与同情心。从那一刻起,无论是在受难者的眼里,还是在全场邻居的眼里,尤其是在他自己深夜的梦境里,他已经洗不清身上的血迹了。他完成了从目击者到施暴者的蜕变。

4四、良知的自残与心理泥潭

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右手、背叛了一个明明无辜的人之后,他的内心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?

起初,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羞耻感与自我恶心。他会觉得自己是个懦夫,是个为了保住饭碗、粮票或者住房资格而出卖灵魂的卑鄙小人。

然而,人类的心灵是无法在长期的自我鄙视中存活下去的。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蛋,这种精神折磨足以让人发疯。为了能够继续活下去,人类的大脑会以极快的速度启动自我保护的防御机制。

第一套说辞是无奈与逃避:“我也是被逼的。大势所趋,我一个人能怎么样?我要是不举手,下一个被拖上去的就是我,那我家的孩子谁来喂养?”通过把责任全部推给庞大而抽象的外部体制,他试图在良心上给自己开脱。

但这套借口往往经不起深究,因为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,当时就算冒着挨批评的风险,把手抬得低一点或者溜去厕所,其实在物理上完全是办得到的。

于是,更具毒性的第二套心理防御机制启动了:在心底寻找受害者的过错。

为了减轻内心的负罪感,举过手的人开始主动在受害者身上挑毛病:“那个老教授平时说话确实尖酸刻薄,也不太尊重工农学员。”“他要是没问题,群众怎么会单单挑他出来批斗?俗话说得好,无风不起浪,苍蝇不叮无缝的蛋。”

通过在受害者的身上泼脏水,这位原本感到内疚的旁观者,终于成功完成了自我催眠。如果台上的人确实该打,那么自己刚才的举手就不是懦弱的背叛,而是一次正义凛然的革命行动。在这个过程之中,体制成功利用一个人内心的愧疚感,把他彻底转化成了一名自觉自愿的帮凶。

这就是极权动员最阴险、最恐怖的地方:它不仅摧毁肉体,它还擅长把大众的内疚感当成黏合剂,制造出狂热的真诚信仰。

5五、共谋部落的统治法宝

在长达三十年的政治运动中,通过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批斗会,极权体制成功锻造了一个由全体国民共同签字画押的共谋部落。

一个正常的法治国家,政府的权威建立在律法公正和公民契约的基础之上。人民之所以服从,是因为法律保护了每个人的基本权利与安全。但在极权社会里,统治者最讨厌的就是干干净净的双手。一个双手干干净净、内心光明坦荡的人,身上自带一种不依附于权力的道德傲骨。他敢于站在常识的立场上批评权力的越界,敢于对荒谬的政策说不。

而一个全员都被迫参与了恶行的人群,才是最容易被随意驱使的羊群。

当每个人都在批斗会上举过手,当每个人都在大合唱里跟着喊过嗜血的口号,当每个人都曾经为了自保出卖过身边的朋友,全社会的道德底线就被彻底拉平在泥潭里。谁也没有资格自称清白,谁也没有脸面批评别人虚伪。普遍的虚无主义和玩世不恭成了全民族的精神底色:“大家都脏,谁也别装圣人,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硬道理。”

在这样的道德荒原上,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信任被粉碎了。坐在你对面的同事曾经揭发过他的舅舅,街角卖豆腐的大娘曾经批斗过她的公公,办公室的主任是靠踩着前任的尸骨爬上去的。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别人的辫子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洗不掉的原罪。这种普遍的道德自残,让每一个人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都孤立无援,除了向权力彻底跪服,找不到任何能够抱团取暖的精神支柱。

6六、现代变形记:未曾熄灭的审判台

很多人总觉得,批斗会是老照片里那些戴高帽、挂铁牌的陈年旧事,早就随着文革的结束进了历史博物馆。在互联网如此发达的今天,谁还会搞这种粗鄙的把戏?

但只要仔细审视一下我们当下的公共生活,就会不寒而栗地发现:批斗会的剧场虽然翻新了,但那套强迫全员表态举手的权力逻辑,从来就没有离开过。

线下的体育场被搬到了线上的社交媒体,大字报变成了弹幕和热搜,但那套逼着所有人表态过关的算法机制,运转得比当年还要高效。

每当国家机器挑起一场外部冲突或者清洗某个内部目标的时候,各大高校、文联、国企乃至民营互联网巨头,依然在上演着现代版的“人人表态、人人过关”。大学教授必须在集体誓师大会上表态效忠,企业高管必须在党建学习班上痛哭流涕地检查思想偏差,演艺明星必须在微博上整齐划一地转发官方通稿。

在网络舆论场上,当一个作家或者学者被扣上反华、恨国或者不爱党的帽子时,成千上万的网民被算法驱赶着涌进评论区。沉默不再是安全的挡箭牌;当红的博主如果不在规定的时限内转发谴责,立刻就会被狂热的网民打成暗藏的汉奸群起抵制。鼠标上的点赞和转发,就是新时代的举手;它逼着你必须公开向受害者吐一口唾沫,来向全网证明自己是根正苗红的安全良民。

7七、那只没有举起的手

如果这套庞大的驯服机器,完全建立在全场观众屈服与配合的链条之上,那么只要链条上出现一个微小的断裂,整部机器的齿轮就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在现代中国漫长而晦暗的岁月里,总有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,在人声鼎沸的看台上,安静而固执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
他们不是懂得深奥理论的思想家,也不是能征善战的勇士。他们不过是一群不肯糟践自己良心的普通人。在上海的大学礼堂里,全系师生挥拳高呼打倒反动学术权威的时候,有个别讲师低着头,手指死死抠着裤缝,任凭旁边的目光像皮鞭一样抽在身上,也绝不把手臂抬起来。在边远农场的批斗大会上,有普通知青趁着天黑从后门悄悄溜走,宁可跑进暴风雪里挨冻,也不肯在宣布死刑时跟着大喊一声“该杀”。

这些人的名字大多没有被写进历史教科书,他们很多人在随后的岁月里承受了无尽的冷眼、边缘化甚至牢狱之灾。但正是这些在狂欢的人群中拒绝举起的手,守住了这片土地上文明未曾彻底断绝的微弱火种。

他们用沉默证明了一个真理:权力的爪牙可以打碎你的骨头,可以夺走你的工作,甚至可以剥夺你的生命,但只要你不点头,它就永远无法借用你的手臂去完成恶行。

暴政最害怕的,从来不是那九十九只在恐惧中高高举起的手,而是那一只要命的、自始至终垂在身旁的右手。因为那只没有举起的手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抽在全场狂欢者的脸上,它清清楚楚地提醒着所有人:今天站在看台上的每一个人,原本都是可以选择做一个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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