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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 · EP 03

权力为什么要你说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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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店橱窗里的一块硬纸板,大殿上被牵进来的一头鹿,以及两千九百五十八张赞成票。专制权力从来不在乎你信不信,它在乎的是你必须当众念出台词。

1一、菜店掌柜与洋葱框

九七八年秋天,在布拉格一间被秘密警察二十四小时盯梢的公寓里,哈维尔写了一篇散文,开头讲了一个卖菜师傅的故事。

国营蔬菜水果店的经理大清早去上班。他把装土豆、圆白菜和洋葱的木头框子搬到店门口,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硬纸板,挂在临街的玻璃窗前,就夹在洋葱和胡萝卜之间。纸板上印着一句三十年来在东欧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标语:“全世界无产者,联合起来!”

哈维尔提了一个看似很傻的问题:这个卖菜的师傅,为什么非得在橱窗里挂这么块牌子?

难道他打心眼里关心国际无产阶级的大团结吗?难道他头天晚上读了马克思的《哥达纲领批判》,激动得睡不着觉,第二天非得把这份革命热情告诉每一个买菜回家做晚饭的家庭妇女?当然不是。卖菜师傅连一秒钟都没信过这句标语,走过路过的顾客也从来不看它。要是把这块牌子换成一句老实话:“我很害怕,我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,请别找我麻烦”,那才精准地表达了他真实的心理状态。但他不能挂这句老实话。他必须挂那句“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”。

这块硬纸板根本不是什么思想宣传。它是一张收据。

它向所有人证明:这个老实巴交的市民知道上头的规矩,他服管,他绝不给片区管段的稽查员找麻烦。他在橱窗里挂上一句自己不信、别人也不信的话,以此买来一天的太平日子。作为交换,卫生局不会突然来封他的铺子,他的闺女可以顺顺利利读完中学,而他自己也能在这个庞大机器的阴影底下,继续当一个平安无事的小老百姓。

哈维尔指出了一个常被政治学者忽略的常识:极权体制其实根本不在乎你信不信它的那套大话。狂热的信仰不稳定,也难以预测;权力真正要的,是重复。它要你在大庭广众面前,日复一日地把那一套台词念出来。只要每个人都在公共场合照着剧本演,整个谎言的大厦就不会坍塌。

2二、赵高牵进来的鹿

这套把戏并不是二十世纪捷克人或者苏联人的发明。在我们这片土地上,两千多年前就有人把这门手艺琢磨得透透的。

公元前二零七年,秦二世在位的时候,丞相赵高想要篡位。在动手以前,他得摸清朝堂上这帮文武百官到底谁敢不听他的话。于是有一天上朝,赵高让人牵了一头梅花鹿进殿,指着鹿对秦二世说:“陛下,我给您献一匹千里宝马。”

秦二世以为赵高在开玩笑,笑着说:“丞相搞错了吧?这分明是一头鹿,你怎么说是马呢?”

赵高没理皇帝,转过身来看着满朝的大臣,慢条斯理地问大家:大伙儿说说看,这大殿上站着的,到底是鹿还是马?

大臣们的反应分成三派。有的人吓得低头看地板,一句话都不敢吭;有几个不懂变通的愣头青,觉得是非比身家性命重要,直截了当地说:丞相,这明明就是一头鹿;剩下的聪明人一看风向不对,立刻快步走上前去,对着赵高连连作揖,大声赞叹说:丞相找来的这匹宝马,毛色光亮,骨骼清奇,真是一匹难得一见的纯种骏马!

下了朝以后,赵高暗地里罗织罪名,把那些说真话的大臣一个接一个全部抓进大牢,砍了脑袋。

两千年来,后人读到指鹿为马,大都觉得赵高是个跋扈的小人,秦二世是个糊涂蛋。但仔细琢磨一下赵高的测试方法,就会发现这里面藏着极权政治最深的奥秘:赵高为什么不牵一匹真正的马进殿?

要是赵高牵了一匹真正的千里马进来,问大家是不是马,所有大臣肯定都会点头说是。可这么做,赵高什么情报都拿不到。因为当一个人说出一句显而易见的大实话时,你根本看不出他对你服不服。真理这东西,有它自己的硬度,它独立于统治者的意志而存在。一个人说太阳打东边升起,说天是蓝的,说马是马,他只是在客观描述现实,并不代表他甘愿听你的摆布。

想要测试一个人是不是绝对顺从,唯一的办法,就是逼他公开承认一个荒诞不经的谎言。

谎言没有任何客观事实支撑,谎言的全部威严,纯粹来自于坐在宝座上的那个人。当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指着一头鹿说它是马的时候,你实际上交出的是自己的全部尊严和常识。你用行动向掌权者表白:“我的眼睛、我的脑子、我的道德判断,全都不算数。只要你说是马,那就是马。比起客观事实,我更在乎你的脸色。”

等到满朝大臣全都把鹿叫作马的时候,赵高就可以高枕无忧了。因为所有说谎的人都已经交了投名状,他们主动丢掉了说真话的能力,成了这场公开诈骗的同谋。

3三、不能提的七件事

把时间往后拨两千两百年,到了二零一三年四月。中共中央办公厅往省部级高官手里下发了一份内部文件,全称叫《关于当前意识形态领域情况的通报》,后来大家通称它为“九号文件”。

这份文件既不谈宏观经济调控,也不谈国防装备采购,整篇通报都在跟几个名词过不去。

文件明确列出了当时威胁政权安全的七大危险思想,要求各级党委和宣传机关展开坚决斗争: 第一,宣扬西方宪政民主; 第二,宣扬普世价值; 第三,宣扬公民社会; 第四,宣扬新自由主义; 第五,宣扬西方新闻观,挑战党管媒体原则; 第六,宣扬历史虚无主义,企图否定党史和国史; 第七,质疑改革开放的社会主义性质。

仔细看看这份黑名单。这里头没有一把枪,没有一门炮,也没有任何破坏军事设施的作战图纸。它们全都是普普通通的词语。

一个坐拥全球第二大经济体、两百万正规军和最严密监控系统的大国体制,为什么会害怕“公民社会”这几个字?为什么七十岁的老记者高瑜,仅仅因为把这份通报的内容传到了境外,就被扣上泄露国家秘密的罪名扔进监狱?

因为极权统治心里比谁都清楚:语言是最后的防线。

要是允许老百姓讨论“公民社会”,就等于承认在国家机器外头,老百姓可以拥有自己的结社自由、独立互助和公共生活;要是允许大学教授讲授“普世价值”,就等于承认有些生而为人的基本权利,比任何政党的红头文件更古老、更高尚;要是允许历史学者反击“历史虚无主义”,就等于承认过去发生过的事实应该由真实的档案说了算,而不是由中宣部的统一通稿说了算。

九号文件就是当代版本的指鹿为马。它在全国思想界拉起了一道铁丝网。在各个大学讲堂里,这道通报被细化成了著名的“七不讲”。大学老师如果想评职称、保住讲台,就必须主动把这几个词从自己的讲义里彻底抠掉,换上一整套味同嚼蜡的新时代官方套话。

体制并不指望大学教授们真的相信人权是境外势力的阴谋。它只要求大家把嘴闭上,不要在公共讲台上把这些词念出来。因为一个词一旦在公共生活中消失,它所代表的真实世界,就会慢慢在年轻一代的脑海里枯萎死掉。

4四、两千九百五十八张赞成票

要想看看现代说谎仪式的巅峰形态,就得翻翻二零一八年三月十一日下午北京人民大会堂的会议记录。

那天下午,将近三千名全国人大代表坐在大礼堂的红星底下,按下了表决器,修改国家宪法。这里头最关键的一项改动,是取消了国家主席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的限制。这项制度是邓小平在一九八二年特意写进宪法的,目的就是防范个人专断和终身制的复辟。

当大屏幕上亮出表决结果的时候,数字定格在: 赞成两千九百五十八票, 反对两票, 弃权三票。

赞成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三。

在全过程受控的体制下,如果只是为了推行一项政策,最高层下达一道行政指令,底下根本没人敢违抗。那为什么非要大费周折,把三千个人从全国各地召集到北京,穿上西装和民族服装,走过安检门,煞有介事地把选票投进红色票箱,还要对着全世界现场直播?

因为全票赞成的政治剧场,有着一个极其残酷的功能:它向所有人宣告,异议已经绝无可能。

要是投票结果是百分之六十赞成、百分之四十反对,哪怕法案通过了,反对者也会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。他们会看到大厅里还有一千多个人跟自己想得一样,他们会暗中联络,凝聚成一股制衡的力量。

而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三的赞成票,把这种微弱的希望给碾得粉碎。它给坐在会场里的每一个人发出了最刺眼的信号:你是孤立的。哪怕你私底下对终身制充满忧虑,抬头看看那两千九百五十八盏绿灯,你也会立刻明白,反抗不仅毫无意义,而且自取灭亡。除了跟着按下绿键,你别无选择。

全票通过的谎言,就是为了在现实里制造绝对的屈服。当三千名有头有脸的人公开为终身制背书时,他们就共同签下了一份集体沉默的协定。

5五、谁在重写昨天

一旦权力把现在的言论管得滴水不漏,它的下一个目标,必然就是过去。

二零二一年十一月,中共十九届六中全会在北京通过了党的历史上第三个历史决议。在这以前的一百年里,党只做过两次历史决议。

一九四五年的第一个决议,和一九八一年的第二个决议,都有一个极其明确的初衷:总结并否定过去犯下的灾难性错误。邓小平主持起草的一九八一年决议,白纸黑字地彻底否定了文化大革命,把它定性为一场给党、国家和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,并且严厉批评了个人崇拜,明确规定不允许任何人凌驾在党和法律之上。

然而到了二零二一年的第三个决议,这种直面历史的诚实彻底消失了。在这份洋洋洒洒三万多字的文件里,超过一半的篇幅被拿来吹捧二零一二年以后的新时代。过去整整九十年的历史,包括内战、大饥荒和四十年改革开放,全被压缩成了一段短短的铺垫。

决议把整部百年历史捏成了一个看似完美的叙事神话: 毛泽东时代,中国人民“站起来”; 邓小平时代,中国人民“富起来”; 到了新时代,中国人民“强起来”。

所有惨痛的人道灾难、残酷的内部清算和致命的政策失误,全被悄悄抹掉了。饿死几千万人的三年大饥荒,被轻描淡写地归咎于“自然灾害和苏联逼债”;反右和文革,被包装成了探索过程中的艰难曲折。

奥威尔在《一九八四》里写过一句名言:“谁控制了过去,谁就控制了未来;谁控制了现在,谁就控制了过去。”

专制权力容忍不了真实的历史,因为真实的历史充满漏洞,到处都是领袖犯下的荒唐错误。真实的历史会提醒人们:今天发生的一切并非天经地义,过去的人们曾经有过别的选择。为了确立当下的合法性,权力必须把历史变成宗教神学,把昨天的死难者从教科书里悄悄抹去,只留下领袖英明神武的剪影。

6六、闭环系统的致命代价

生活在谎言筑成的温室里,对统治者来说固然省心,但它要付出的代价,是整个行政机器的全面脑死亡。

当一个体制惩罚所有讲真话的人,它就亲手切断了自己的神经末梢。这就好比一个人失去了痛觉,他把手伸进火炉里,直到皮肉烧成了焦炭,大脑都收不到任何报警信号。

二零一九年十二月底在武汉发生的事情,把这个代价清清楚楚地摊在了全世界面前。

当李文亮等八名医生在微信群里转发检验报告,提醒同行注意类似非典的冠状病毒时,国家机器的反应快得惊人。疾控中心没有连夜去医院调查流行病学证据,公安局反而抢先一步,把这几位医生叫到了派出所,逼他们在训诫书上签字画押,承认自己“发表了不实言论,扰乱了社会秩序”。

武汉市的各级官员并不是天生的杀人狂。他们拼了老命捂盖子,纯粹是因为那一周武汉市正好在开两会。在极权体制的潜规则里,政治盛会的喜庆气氛大于天,任何坏消息都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添堵。

整整三周的关键窗口期,官方通报天天都在重复同样的鬼话:“未见明显人传人,疫情可防可控”。等到真相再也捂不住,一千多万人口的大城市在二零二零年一月二十三日突然封城的时候,数百万不知情的市民已经踏上了春运的列车,把病毒散播到了全球每个角落。

这场浩劫不仅是一场公共卫生危机,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制度性信息灾难。一个以谎言为润滑油的体制,最终被自己的谎言卡死了齿轮。

在今天的经济治理中,同样的病症随处可见。当地方官员的乌纱帽取决于GDP增速时,大家就心照不宣地虚报财政收入、掩盖天文数字的城投隐性债务;当房地产企业早已资不抵债时,监管部门装聋作哑,唯恐戳破泡沫破坏大好形势;当青年失业率和人口断崖式下跌的数据实在瞒不住时,统计局采取的应对办法不是解决危机,而是直接宣布暂停公布这几项指标。

当权力要求所有人说谎的时候,它最终骗倒的第一个人,就是它自己。

7七、活在真实中

聊到最后,我们还是得回到哈维尔笔下那个卖菜师傅身上。

如果有一天早上,这位卖菜的师傅突然想明白了,他不想再配合这套把戏了,事情会怎么样?如果他走进铺子,伸手把橱窗里那块“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”的硬纸板摘下来,扔进垃圾桶,会发生什么事?

哈维尔说,哪怕只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,也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因为他拒绝继续生活在谎言里了。他打碎了游戏规则。他向所有人证明: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舞台背景,其实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。

他当然要承担代价。警察会来找他谈话,同事在路上会躲着他,他的小特权可能会被取消。但他完成了一件不可逆转的事情:他证明了皇帝根本没有穿衣服。

在当代的中国,我们也见到了这位卖菜师傅的传人。

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下旬,在上海乌鲁木齐中路,在北京亮马桥,在全国几十所大学的校园里,一群年轻的男女站在寒风里,手里举着一张张普普通通的白纸。

这空白的A4纸,是人类抗争极权谎言的历史上最精彩的一笔。

纸上没有写一个字,没有喊一句口号,甚至没有提出一条具体的诉求。但每一个路过的人,心里全跟明镜一样清楚。年轻人不需要在纸上写字,因为大家每天被迫吞下去的谎言,彼此心里早就一清二楚了。举起白纸的意思只有一句话:“你们知道我们在说谎,我们也知道你们在说谎,我们不想再陪你们演下去了。”

仅仅过了几天,那个看似不可撼动、由几百万网格员、健康码和大白铁皮构成的清零大厦,就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。

权力需要你说谎,因为没有谎言的掩护,专横的统治一天也撑不下去。当普通人重新找回说大白话的勇气,当大家开始有一说一、活在真实里的时候,权力的魔咒就彻底失灵了。坚守道德并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理论,它只需要你在大殿上看到一头鹿的时候,无论如何,都不要开口叫它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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