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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 · EP 08

地卖完了:土地财政的黄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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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高等法院的一记清盘法槌,八十万亿城投隐性债务,以及荒草丛生的烂尾楼群。当预支未来三十年的卖地算术走到尽头,谁来为这场盛宴买单。

1一、香港法庭的法槌与神话的破灭

024年1月29日大清早,香港高等法院的大法官陈静芬坐上法官席,把法槌往下那么一敲,下令把中国恒大集团清盘。

那时候,恒大账面上挂着两万四千多亿人民币的债务。两万四千亿是个什么概念呢?拿去买航母能把太平洋塞满,换成百元大钞能铺满几个县城,比芬兰或者葡萄牙一整年的国民生产总值还要大。这桩案子,理所当然打破了全世界有商业史以来的破产纪录。

可案子判下来以后,很多西方大报上的评论文章写得十分轻浮。他们把这事当成一出寻常的商海沉浮记,左一个野心勃勃的民营包工头,右一个不守规矩的高杠杆赌徒,仿佛只要把许家印抓起来,这出戏就算圆满收场了。

依我看,这么看事情,未免把这场大戏给看瘪了。

许家印从第一天起,就不是个纯粹的市场商人;恒大也从来不是一家寻常意义上的房地产企业。在过去二十几年里,它其实是地方政府手里最大、最趁手的一架夜壶兼抽水机。许家印每在荒郊野岭立起一座几十层的高楼,每在海外发一笔十几个点利息的美元债,背后都有地方官热切的眼神和一路绿灯的红头文件。

香港那一锤子敲下去,破产的绝不是一家皮带集团,而是宣告了过去三十年中国最核心的一套生存机制,彻底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。从1998年取消福利分房,到2021年祭出“三道红线”,中国地方上所有的排场、面子、高楼大厦和体制内铁饭碗,全靠同一套法术支撑着。

这套法术,官名叫“土地财政”。

现在法术不灵了。地全卖光了,钱全花光了,几千万套空房子在风里立着,讨债的账单已经一张接着一张拍在了县太爷的八仙桌上。

2二、1994年的分税制:分税留差的死结

要想弄清楚地方官今天为什么抓耳挠腮,得把老黄历翻回到三十年前的中南海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中央财政穷得叮当响。那时候搞财政包干,地方交够了中央的,剩下全装自己兜里。广东、江苏这些地方富得流油,买进口皇冠轿车,顿顿吃海鲜;北京的财政部却连部委干部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,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的比重,一路跌到了可怜巴巴的百分之二十二。据说当年的朱镕基总理去跟地方借钱,省委书记们还跟他哭穷打太极。

朱镕基是个硬脾气,非扭转乾坤不可。1993年秋冬,他带着一大帮人天南海北跑省里,恩威并施,总算把分税制改革给按着脑袋通过了。

这套制度从账面上看,极其精明也极其残酷。中央把增值税、消费税这些来钱快、长得壮的税收大头,一下子收走了大半,中央收入占比从两成两猛蹿到近六成。

可是,中央把钱收走了,却没把差事接过来。

修马路、盖学校、建敬老院、发下岗职工安置费、养公安局和法院,这些费钱又费力气的苦差使,八成以上依然结结实实压在地方官员的肩膀上。中央对地方官的考核指标又半点不含糊:GDP每年得两位数增长,城市面貌得三年大变样,谁要是经济搞不上去,帽子当场就得摘。

地方官手里没钱,头上顶着死命令,换成神仙也得急得跳脚。

就在这时候,中央指了一条金光大道。按照《土地管理法》,农村的土地归集体所有,不能直接在市场上买卖;任何工商业要用地,必须先由地方政府出面征收,变成国有土地,再挂牌出让给企业。

最妙的是后面这一笔:土地出让金不用跟中央分账,百分之百留在地方,而且属于预算外资金,不进正规财政大账,甚至不用看中央审计署的脸色。

这一下子,魔盒的盖子算是彻底掀开了。中央亲手给地方官搭了一条跑道:你只要想升官,就得去当全中国最大、最狠的房地产倒爷。

3三、泥巴里炼黄金:五步大循环

在这条跑道上,很快就跑出了一套堪称人类奇观的五步炼金术。

第一步叫行政征地。在公有制的规矩下,农民手里的田地不叫私产,叫集体所有。县里要发展,大印一盖,通知一下,几万块钱一亩就把祖祖辈辈种粮食的水稻田给平了。

第二步叫穿马甲。法律明文规定,地方政府不能直接向商业银行大笔借钱,也不能随便打财政赤字。县官们绝顶聪明,顺手注册一家空壳国有独资公司,名字一般叫“城投公司”或者“城建发”,把刚征上来的农田划到城投公司名下,当成实缴资产。

第三步叫抵押套现。城投公司拿着成片成片的土地证,大摇大摆走进工农中建这几大国有银行。银行一看土地是政府划拨的,背后有财政信誉担保,几十个亿、上百个亿的贷款大笔一挥就批了下来。

第四步叫造势炒地。手里有了银行的贷款,地方官底气十足,立刻在烂泥塘里修八车道的大柏油路,盖几百亩地的豪华市民中心,挖上几千平米的人工湖,甚至搬来几所重点中学和三甲医院的分院。这一番折腾下来,原来鸟不拉屎的苞谷地,摇身一变成了寸土寸金的核心商务区。

第五步叫土地拍卖。县里敲锣打鼓开招拍挂大会,许家印、杨国强、孙宏斌这些开发商开着豪车蜂拥而至。原来几万块钱征上来的地,在拍卖席上被举到了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一亩。

这一来一回,利润率高达百倍千倍。开发商哪来的钱呢?也是从国有银行借的,外加向老百姓收取的预售购房款。老百姓掏空祖孙三代的积蓄买期房,开发商拿期房款拍地,地方政府把土地出让金揣进腰包,拿一部分还前几年城投债的利息,剩下的接着修更大的广场,迎候省委组织部的升迁考察。

这套转轮在二十多年里疯狂空转,把泥巴炒成了真金白银。

4四、中国模式的幻觉:透支的盛宴
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套转轮转得太顺当,甚至造出了一种人类奇迹的幻觉。

从2000年到2020年,中国这片土地上倒下去的水泥,比美国整个二十世纪用掉的还要多。两万多公里的高铁横贯东西,四通八达的高速路通到偏远深山,连六七线的小地级市都通了地铁,建起了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。

无数外国专家学者坐着高铁从北京跑到上海,再从武汉跑到成都,看得目瞪口呆,回去就写大部头著作,赞叹中国体制的动员力,嘲笑西方民主体制修个自行车道都要扯皮三年。

他们全被表面的光鲜给蒙住了眼睛,愣是没去看底下的总账本。

这满眼的现代化,根本不是靠先进工业生产率换来的,也不是靠健康的商业利润积累起来的,它是把中国未来两代人的财富全部折现到当下,拿老百姓一辈子的房贷和取之不尽的农田当抵押品堆出来的泡沫。

到了2020年,全国地方财政对土地出让金和房地产相关税收的依赖度,超过了百分之四十二。在中西部的许多三四线城市,这个比例甚至爬到了百分之七八十。全国城投公司的隐性债务,保守估计突破了六十六万亿人民币,相当于中国整整一年国内生产总值的一半还多。

要想让这出大戏一直唱下去,必须保住三个前提:

第一,人口得源源不断生出来接盘;

第二,房价必须像神仙附体一样永远往上涨;

第三,城郊的泥巴田得永远挖不完。

可这世上所有的庞氏骗局,最怕的就是物理规律和算术法则。

5五、三道红线与人口悬崖

最先砸碎美梦的,是残酷的生物学生育规律。

搞了几十年的严酷一胎化,计生干部满村抓大肚子,强行引产结扎,恶果终于在2022年彻底爆发。那一年,中国人口出现了六十年来的头一次负增长。到了结婚买房年龄的年轻人断崖式缩减。全国空置的高层住宅,据说够装进整整两个日本或者三个英国的人口,你就是拿枪顶着他们的后背,也生不出足够的接盘侠来了。

接着是地皮见底了。无数县城的挖掘机,已经一路推到了国家规定的十八亿亩耕地红线跟前。再往外推,连中国人的口粮田都保不住了。

眼看着房地产泡沫越吹越大,地方债务快要把整个国有金融系统压垮,北京在2020年8月终于慌了神,出台了所谓的“三道红线”,硬性卡死开发商的负债率,不许银行再给高负债房企放贷。

决策者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微创手术,结果却一刀切断了大动脉。

开发商手里没有了流动资金,借新还旧的把戏立刻穿帮。恒大头一个暴雷,紧接着佳兆业、花样年、融创、碧桂园挨个挺尸倒地。全国成千上万个工地的塔吊原地停工,烂尾楼遍布两百多个城市。到了2022年夏天,掏空家底买下水泥壳子的老百姓被逼到了墙角,几百个小区的业主联名宣布断供。

预售制的信用彻底破产,再也没人敢去当冤大头买期房了。开发商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,谁还敢去政府的拍卖会上举牌买地?

从2021年到2024年,全国地方土地出让金暴跌了将近四成,白白蒸发了三万多亿真金白银。在许多中西部省份,卖地收入直接腰斩再腰斩。

抽水机断了电,水管子干了,可挂在账上的天文数字利息,一分钱都不会少。

6六、账单拍在桌上:停运的公交与左右手的把戏

当一个政权四成以上的财政收入在三年内凭空蒸发,底下的日子该怎么过,是根本藏不住的。

河南、山西的一些县城,公开发通告说县里的公交车买不起柴油,司机几个月没发工资,公交路线全线停运。欠了几千亿城投债的贵州省,2023年干脆两手一摊,公开发报告宣布本级政府已经无力化解债务,公开向北京讨要紧急救助,结果让中央冷冰冰一句“谁家的孩子谁抱”给顶了回去。

体制内的公务员,向来是这个政权最死心塌地的基本盘,如今也尝到了苦果。除了基本工资,占大头的绩效奖金被砍得干干净净;有的省份甚至发红头文件,要求把前几年多发的奖金全部退回国库;公立中学的教师连着几个月领不到工资,大医院的医护人员也开始降薪裁员。

为了弄几个碎银子过日子,地方各衙门开始各显神通。交警队在八车道的大路上设伏,把测速雷达调到极致;税务局翻出二十年前的老账本,要求倒查民企三十年的税款;甚至有市场监督管理局因为老农卖几斤不合格的芹菜,一开口就罚上好几万。

最滑稽的景观,当属各地搞出来的“左手倒右手”。

开发商不来买地了,地方官怕土地流拍丢脸面,硬逼着手底下的城投公司去拍卖席上举牌。城投公司从国有银行贷了款,买下本级政府划拨的地皮,政府把钱收进来算作当年的土地出让收入,拿去还旧账,地皮则依然烂在城投公司的账本上。

这就好比一个人兜里没钱了,把右手的一百块钱掏出来塞给左手,拍着胸脯说自己今天又赚了一百块,唯独忘了中间给银行交的手续费,每分每秒都在滚利。

7七、终局的总账本

这场在神州大地上轰轰烈烈上演了三十年的土地盛宴,终于到了算总账的时刻。

过去四十年里,官方一直向天下老百姓兜售一套说辞:不管政治上多霸道,不管言论管得多严,但党是懂经济的,党是有能力的,党能集中力量办大事,把西方几百年走完的路在几十年里给走完了。

土地财政的落幕,把这层金箔刮得干干净净。那些高楼是真的,高铁也是真的,可背后的经济规律同样是真的。这个体制没有发明任何超越人类常识的魔法,它无非是凭借国家专政的力量,把农民的土地硬夺过来,把中产阶级的财富硬吸过来,在虚无的沙滩上筑起了一座随时会倾覆的债务金字塔。

账单已经递到了每个人手上。列宁主义政党可以封杀言论,可以把异见分子关进监狱,可以把历史教科书涂得面目全非,但它唯独删不掉借贷记账法,更修改不了小学二年级的加减乘除。

土地卖光了,好日子也就过到了头。土地财政的黄昏绝不是一个寻常的经济周期低谷,它是支撑现代中国庞大官僚机器的核心发动机,彻底报废的轰鸣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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